Dec 25, 2006

Silent Silent Night

那时,在犹太的,应当逃到山上;在房上的,不要下来,也不要进去拿家里的东西;在田里的,也不要回去取衣裳。

在那些日子,那灾难以后,

日头要变黑了,

月亮也不放光,

众星要从天上坠落,

天势都要震动。

    昨天是平安夜,和专业里的同学们去饭店灌了一通啤酒。睡前看了马可福音第十三章,晚上就梦见了世界末日。睡前的刺激变成梦境的内容,这似乎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。可我宁愿有些自欺地把这个梦看得神秘些,看成某种神力作用的产物--毕竟生活中太缺少神奇了。

    梦境中的很多细节都记不清楚了,可是,梦里那种感情的巨大强度我却还记得。那是无法言表的恐惧,不是面对魑魅魍魉等陌生物的那种恐惧,而是面对一种太过强大的力量时的恐惧。末日就那么突然到来了,就在某个平常的一天。在屋子里时我的心情就非常沉重,非常难过,那间屋子好像是一个教室。在心里,预感到世界将在今天晚上毁灭,虽然还没有看到任何预兆。我在屋子内部,不知通过何种方式,爬到屋顶天窗的高度,钻过天窗,站在了屋顶上。下面是一个记忆最深刻的画面:极目远眺,我看到虽然是晚上了,太阳却还反常地挂在距地平线上方很矮处。太阳比黄昏时最黯淡的太阳还要黯淡,天地间是一片比最深沉的暮色还要深沉的暮色。太阳并不是一个静止的圆球,它好像在沸腾,在爆炸,不停有巨大的闪电从它里面溢出,使它象一个毛糙糙的球。真的来了!那一刻我惊呆了,因为心中可怕的预感得到了证实,我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末日已经到来的预兆--这种证实是最让我伤心的事。得到这种证实后再做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了,虽然我还想回家再和家人见一面,可这还有什么意义呢?我甚至都没有时间来感受<红楼梦>里《分骨肉》一曲中的那种疼痛。一切已经来不及,我甚至都来不及从屋顶下来,我能做的只能是在上面等待,等待一分钟,或者一个小时后末日的到来--反正不会等太久。毫无希望和安慰,一个人在上面等着。舍不得所有这些人间情爱,没有向任何人,任何东西告别的时间,这太残忍。舍不得,在梦里难过得流出泪来,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,感觉现实中我的眼睛也流出泪来......

"那时,在犹太的,应当逃到山上;在房上的,不要下来,也不要进去拿家里的东西;在田里的,也不要回去取衣裳。"这个情景太凄惨了。

"但那日子、那时辰,没有人知道,连天上的使者也不知道,子也不知道,惟有父知道。你们要谨慎,警醒祈祷,因为你们不晓得那日期几时来到。"--这甚至比末日要到来这个事实还残酷。

祝各位圣诞快乐!good luck! 

Dec 18, 2006

螺旋机与探照灯

作者: Mr.Toad | 12/18 2006, 04:23

这个超现实主义小说似的题目并不仅仅是为了哗众取宠,而是我实在找不出恰当的名字来命名要讲到的两种"游戏"--甚至不是游戏。

探照灯:周一下午是枯燥的音韵学,似睡非睡地坐在教室里,听老师在上面讲什么"端透定泥,知彻澄娘",不知不觉中,一道阳光打在了我的脸上--原来对面很远处高楼大厦上的某块玻璃,反射了正西沉的夕阳。这一束金黄的光直直地穿过教室,打在我的脸上,打在白色墙壁上。我突然想到了以前上课时经常玩的一种游戏:用小镜子,或着铁皮铅笔盒的背面,把阳光反射到教室前面的墙壁上。反射出的两个小小光团,活像两个光的精灵,轻快地在墙壁上飞舞,作各种各样疯狂的回旋。有时用两个光团在黑板上方的白墙壁上上演一幕"戏剧":两个光团或者像在激烈地厮打,或者又像两个互相追逐的恋人,总之,操纵光团的人就像两个提线木偶大师,绞尽脑汁让光团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表现各种情节......当老师或者女同学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,光团就在他们的后背或者屁股上来回抚摸......下面的同学都憋着笑,那情景,活像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里胡老师转身写"尼布楚条约"时。感谢音韵学课,让我找到这么一小段久远的阳光灿烂的日子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螺旋机:今天降温,有风。不知为何(实在蹊跷),我手里拿着一条彩色书签来到阳台上,站着晒了一会太阳,然后随意把它丢了下去。那个纸条竟然像个螺旋浆一样,转动着越升越高,慢慢像一架不明飞行物一样飞走了。那转动非常规则,实在优美。这时我想起,其实以前上初中时,下了课经常无聊地站在阳台上干这档子事儿。随便拿一张纸,把它撕成形状各异的小条,把这小条折成一定的形状,在风的作用下,不同形状的纸条会做出各种不同的螺旋运动,折好了能螺旋上升到很高很远的地方。说到这里又想到在阳台上干的一件特无聊的事儿:把一块硬币扔到下面,在阳台上面看经过的人谁会去捡。我甚至想过的这个把戏升级版:用根很细的透明鱼线拴着钱,在阳台上"钓人"......接着说螺旋机。随后我拿出一大把书签,在阳台上重温了下狼桥遗梦,发现现在水平实在不行了,我造出的所有的螺旋机,只有一种能螺旋得比较好,可想当年它们曾有那么多螺旋运动方式。

同学们,这篇关于螺旋机和探照灯的说明文,向我们说明了一个什么中心思想呢?它说明,虽然有些事情也许挺糟糕,但你总能找到些乐子。

Dec 7, 2006

残酷乞讨法

作者: Mr.Toad | 12/07 2006, 15:32

    今天下起了毛毛细雨,典型的南京天气,一种浸透了湿气的阴性之冷,和北方的干冷不同。很多人已经穿上了羽绒服,走在路上,我缩着脖子微微发抖。一个人光着上身,跪在雨中乞讨,经过他身旁时,可以看到他的身体上湿湿的,在剧烈地颤抖……在这种阴冷的雨天,“光身子”这种近于自残的行为,这种剧烈的颤抖,特别让穿着厚厚衣服的人看不下去。于是你忍不住会想给他扔个硬币,几乎都不再是怜悯,而只是为了让他赶快别这样子乞讨了,不要这样刺激人们的眼球了。
    我给这种乞讨起名叫“残酷乞讨法”,不再诉诸于人们时有时无,随机性太强的同情心,而是用自残的残酷来直接要挟:把自己的身体作为资本,强制人们去面对一种在他们的生活中难见的残酷,让自己成为这个繁华温软世界中触目惊心的残缺。小时候在农村的集市上,我曾经看过更为极端的“残酷乞讨法”:那个失去双腿的人坐在一个简陋的小滑板上,滑到每个人的面前,然后直接开始拿刀片割自己的额头,直到那人实在受不了而不得不给钱之后。他的额头血肉模糊的一片,一片肮脏的红色……
    从他身边经过时,我的手放在裤子口袋里,反复翻弄着里面那枚温热的一元硬币,为一些想法犹豫着。经过雨中这个光上身的乞丐只需要一瞬间,我就在那犹豫的一瞬间过去了,匆匆奔赴我的目的地。
    毕竟,我的心已经足够冷漠,虽然它也许还不能忍受血肉模糊的额头,却已经可以忍受雨中剧烈颤抖的裸体。

Dec 5, 2006

人生如梦

林中清晨,小仙女慢慢苏醒。在一片神秘的寂静中,她像一株正在发芽抽叶的藤那样,舒展自己的腰身,揉着惺忪的睡眼,从沾满露水的草地上慢慢升起。用露水洗罢脸,优雅地在林间空地上绕着圈,像初生的婴儿那样,她好奇的眼睛流转于周围的一切。此时恶作剧小仙帕克突然闯入这片空地,她像看周围的花花草草那样,开始绕着帕克的身体,仔细打量着他,然后突然带着微笑,顽皮地将手中采摘的一朵小花插在不知所措的帕克头上,像飞翔一般轻盈地一步跳开老远,消失在丛林深处,消失在清晨的雾气之中……

这是当年排练《仲夏夜之梦》时的一幕舞蹈,那是爱的开始,梦的开始……在那个时刻,我已经不能把dh和仲夏夜之梦中那个苏醒的小仙分清——当然,只是在那个时刻。爱的开始都是幻梦,只不过一开始是美梦,后来变成别样的梦而已。没有排练舞台,我们在一个狭窄的办公室排练这段舞蹈场景,地上铺满报纸——是的,现实是,小仙女从地上的报纸中升起,而不是林中草地。可是,如果这是一个梦的话,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我只觉得遗憾,抱歉,小仙女怎么能让我们这么摆布呢?——一次次地在这简陋寒酸的地方,坐在地上又站起来,听从我们给她排练苏醒时每一个舞蹈动作。

具体的月份我已经忘了,我甚至已经忘了是在哪一年,我们开始排练《仲夏夜之梦》。没有痛苦的哈姆雷特,没有痛苦的麦克白,我想把这个沙翁最青春,最美妙的戏剧搬上舞台。不对,不是舞台,而就在丛林草地间演出:早早地看好了西二前那片草坪,就在那里,就在仲夏,就在夜晚,没有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的距离,所有的观众坐在草坪上,和我们共同进入这个梦幻。事实证明这真的不过是一个梦幻,最终这个话剧夭折,尽管每个人都已经付出了巨大的努力,现在想想真觉得对不起所有的演员,所有这些艰苦的排练因为我的放弃都成为了一场空——其实最后整个剧本的排练,包括舞蹈和音乐,已经接近完成了,虽然也许离我们脑中的那个仲夏之夜还有很大距离。只有美好的幻想,没有服装,没有场地,没有钱,最重要的是,没有导好这个剧的能力,不该自不量力去排练这个大剧,这是个不能原谅的错误。

这个梦醒只需要几个月,而另一个梦醒需要更长的时间。最近又开始听拉威尔的《鹅妈妈》组曲——这正是当年为话剧中的舞蹈所选的音乐之一。此前没有勇气去重听这几段音乐,梦醒后再去重温梦的碎片是件有些残酷的事情。仙女舞蹈那段选的是这个组曲的第二段:小拇指(矮子)和他的小兄弟们穿过树林,一路撒下面包屑,作为回家时的指路标志。 但当孩子们睡着时,小鸟把路上的面包屑吃了个精光……音乐神秘,美丽,优雅,还有些伤感。因为这也是拉威尔的一个梦吧,关于逝去童年的梦。“我写这部组曲,目的是要唤起童年时代的诗意,因此手法就必须单纯,一切表面的效果只好摒弃不用。”随着音乐的进行,会回想起当年的梦中,在那一堆报纸中,小仙女的每一个动作:她怎样慢慢站起,怎样优雅地环绕,怎样给帕克插上那朵小花,又怎样在音乐的小高潮处一步跳开……

昨天晚上去听作家李锐和阎连科的报告:《在中国写作》。阎连科的讲话可能没有李锐那么理论,那么流畅,那么有激情,却更加打动人。讲话的开始他并没有直接讲到文学,而是花了很长时间讲自己在河南爱滋病村的经历,讲到那里种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悲惨故事,“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让人惊心动魄的生存图景,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传奇故事。”医院从村里抽100个人作检验,结果有80多人有爱滋病。化验结果出来了,村里的赤脚医生不敢一下子把这80多化验单都发给被检验者家里,只能小心地先发 12份。这十二个家庭在接收化验单时都很平静。可是到了黄昏,一户人家中突然传出大哭的声音。接着,村里所有的家庭都开始大哭起来,不管是接到化验单还是没有接到化验单的,家里有爱滋病人还是没有爱滋病人的,所有的家庭,开始一齐大哭……不是千红一窟,而是千家一哭。听到这里除了沉默,除了想同样流泪,我不能想任何事情,这甚至不是同情,这是没法用语言表达的一种东西。

他说现在中国中原地区爱滋病人的人数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,超出官方的数字。这么多爱滋病人是从哪里来的呢?不是嫖客妓女,不是吸毒者,他们几乎全是十多年前因卖血感染了的农民。那是九十年代初,中国拜金主义,市场经济真正疯狂开始的时候。八十年代,非洲发现了爱滋病并且开始蔓延,欧美等国的血浆制品本来主要是从非洲进口,此时他们发现了中国,这个有着12亿人口的大国,12亿没有感染艾滋病的血浆。而此时刚刚开放的中国zf急需发展贸易所需的外汇储备,于是,中国在武汉和上海建立两个血浆工厂,开始大量在经济落后的河南安徽等中原地区采集血浆。Zf自己组织了很多采血站,“医院有,公安局有,兽医站也有……”,血浆由zf收购。由于“白条”的存在,农民们没有什么收入来源,而一次卖血却能挣到几十块钱,这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抵挡不住的诱惑。当中国有了第一个爱滋病人这个消息再也隐藏不住时,zf不再自己出面收购血浆,大量的地下抽血站开始出现,情况变得更糟。他讲到的一个情景让人震惊:有时在地头上直接给农民抽血,抽完血后的农民因血量不足,头晕而没法接着干活,于是要让旁边的人提着脚,头朝下晃几下,把血液多匀到头部,然后接着干完地头上的活……十几年过去了,当年卖血的农民身上感染的爱滋病毒度过了潜伏期 ,开始爆发,于是我们有了数量众多的死亡之村:“艾滋病村”……如果这一切是真的,那将是多么大一个丑闻,一个噩梦。

李锐说我们中国人“要么高举,要么下跪。要么高举红宝书,要么对金钱下跪。”我们刚刚从共产主义,从大跃进,从文革,从64的噩梦中醒来,来不及反思,就被伟大的D带入另一个金钱至上的梦中,没人否认我们现在正处于另一个疯狂的时代,荒诞的时代,梦幻的时代。我们沉浸在经济发展带来的一片太平盛世梦中。阎连科最后说的一句话让人害怕:“我们这个梦可能要20年或者50年后才能醒,可是,这次艾滋病的爆发,对我们这些梦中人来说,是梦将醒的一个预兆。”

呜呼,爱之梦,仲夏夜之梦,中国噩梦……知人生如梦,诚非虚言也。

Dec 1, 2006

挥泪购书

花光了自己所有的最后一百块钱,另借同学100,今日挥泪购书:
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(中华书局整理本)

      两大块砖头,说实话,今生还没买过这么厚这么大的砖头,重量得有四公斤吧。周围的同学快人手一本了,搞古代东西的必备入门书,慢慢啃吧……昨晚的读书会上,许结老师介绍自己的治学经验,告诉我们要打几个“钻”(应该是“钻”吧,一口南京话实在没听清),反正大意是要“钻”一个作家或者作品,算自己的看家本事,而我们则把“钻”说成更形象点的“吃”,彼此之间经常问的一个问题是:xx,你想好该吃谁了吗?我打算吃苏东坡……当然,这是我们这些古代文学研究生里的黑话,外面人不会以为我们真得会这么残忍,以为某人吃的是东坡肘子。研究都为稻粱谋,苏东坡们乃我们的衣食父母,我们要殚精竭虑地搜罗一下,到底谁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,谁身上还有点没被人撕掉的肉肉。比如李白杜甫东坡之流,估计连骨头都被咂的光溜溜的了,还是到明清这块土地上找几只生僻一点的作家吃一吃吧,尽管肉没有那么肥。古来时常吃人,我也还记得,可是不甚清楚。我翻开古代文学研究丛书一查,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“思想艺术”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,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“吃人”!

      因此,这本书四库提要算是入门菜谱。都给我听着,老子要点菜,要吃人了!
     本书定价五百多大洋,145购入。搞古代文学回报少,投入可是绝对不少,典籍浩如烟海,太多高文巨册,一套书动辄上百上千,成本比搞现当代的贵多了啊。
      刚写了个关于the wind in the willows的博,今天就淘到一本外文原版的,崭新的硬皮包装,竟然只卖6元,于是抓紧掏钱。本书属于一套classic children's book collection,另外还买了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(oz国历险记,小时候都看过吧),the jungle book(丛林之书,吉卜林的),20,000 leagures under the sea(海底两万里,凡而纳)。凡而纳是我童年最初的阅读经历:神秘岛,从地球到月球,海底两万里,这些神奇的故事在那个年龄变得更为神奇……这几个故事都是在金涛主编的一套《世界著名科幻故事集》里,除了凡而纳,里面还有雪莱的《弗兰肯斯坦》,威尔斯的《隐身人》,阿西莫夫的《钢窟》,对于本书,我有特殊的感情,以后专门写一博以祭奠之……